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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和他的王国

2018-10-13 12:02:02
诗人和他的王国 诗人黄灿然和他的王国 诗人黄灿然 一 在山上,我们停了车,望海。 我们身边,是大片的公墓。无数白色的墓碑,沿着山势变化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向着海。海边的墓园,跟平时内地常见的山中公墓感觉不同。这里除了肃穆,还多了一份开阔辽远。海从此处,接向极远的天边。天上正演绎着风云变化。回南天刚刚结束,天边云雾仍多,太阳偶尔从云间射下霞光。站在这山上的我们,连呼,快看快看,太阳出来了。山坡上春树绵海南官塘学院小镇延,遮住了目光,看不到山脚,看不到山与海的相接。 我们正在去一个叫洞背村的地方。 洞背村。这个名字我已经听了很久了。我们老友,诗人凌越,从去年就开始讲。他说,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洞背村玩吧。他去过很多次了,因为他的好友、诗人黄灿然住在那儿。在他的口中,洞背村是个好玩而神奇的地方。是一个望得见海的山顶,干净、避世,也有饭馆和客栈。我就自动脑补成一个没什么游客的旅游地。我把它想象成以前见过的那些冷清而有情调的旅游小镇的样子。 这次凌越带队,还有老友、导演邵晓黎和他的女友佩蓉,加上西闪和我,正好一车。我们从广州出发,走沿江高速,已是一路大江大海的好景,有一段公路临近深圳机场,车的方向和飞机起降平行,相当魔幻。进入深圳后,穿过市区,再穿过一个个山间隧道,每过一个隧道,天气都有所不同。一时阳光灿烂,一时又山岚蒸腾。 我们穿过墓园,在山间绕行,终于到了洞背村。 乍一看,洞背村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。 洞背村不是我猜想的冷清的旅游地,也不是我们印象中的村庄。它虽然地处山间,但我们停车之处,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区。一个几十栋小楼合聚的小区。 中间的道路很干净,两旁有些花台。小楼高的五六层,低的两三层。外墙是色彩柔和的墙砖或马赛克。显得很整齐。下了车站定,就觉得也不像小区。 空气是香的。不知是荔枝还是龙眼,正在开花。这花香,跟我在内地熟悉的花香不同。我熟悉的花香飘在空中,感觉是流动的,有的地方浓稠,有的地方稀薄。有时,一阵风来,就嗅到了,仔细追逐,却又没有了。这里的花香,就是空气的香味。均匀的。你呼吸着,一会儿就忘掉了。仔细听,空中还有嘤嘤嗡嗡的声音。那是蜜蜂的声音。这细细的声音,听久了,也感觉不到了。泡在这芬芳空气里,就像泡在淡淡的蜜糖水里,恍然明白,原来以为的蜂蜜香,原来是花的香味。 一栋六层的小楼。黄灿然已经在五楼的阳台上等我们了。他扔下钥匙,凌越便开了楼下的门。上一次见到黄灿然,还是八年以前在广州。那时的他,除了写诗和文学翻译,还在《大公报做国际新闻翻译,平时要上夜班。记得那时的他,真是愈夜愈兴奋。一群人围桌聊天,聊到半夜,众人纷纷缴械投降,只有他,兴头越来越旺。 这次见到他,外表跟那时没多大差别,也许是这大半年的乡间生活,神情更清爽了。 他的这间房子,从结构来看,是现代的房屋,三居室,厨房是开放式的。但毕竟是诗人的家,客厅改成了待客与书房两用。一壁的书架。江湖传说,黄灿然只读外文书,我还是好奇地去看了书架,嗯,还是有少量的中文书的。电脑桌很小,就像学生用的。上面是台式电脑,显示屏也不大。这大约补贴与反补贴举例是我见到过的最小的作家书桌。内地的作家工作台往往一个比一个豪气。我们很好奇,为什么不搞大一点?黄灿然说,只是工作用嘛,已经比我在香港的时候大了。 但这里有的是另一种奢侈。窗户很大。站在窗前,往下,能看见院墙外的小块田地。田地里是绿油油的蔬菜,稍远,便是果树,再远就是青山。在两座山之间,能看见一小片海。海上还有船。 阳台也很大。阳台上有喝茶的桌椅。阳台是东向的,早上,太阳晒到阳台,又越过阳台边东向的窗户和门,射到这间书房兼客厅里。客厅另一扇窗户是南向的,卧室的窗户是西向的。黄灿然挥着手,跟我们比划着,太阳一天在房间里的轨迹。我猜他已经写下这样一首诗了。 自然,大家开始聊文学和写作。作家诗人聚到一起,这是必然的话题,也是让人脑力和心情激荡的环节。大家用着文学的切口,对着暗号。如何读,怎么写,看重谁,蔑视谁…… 二 我们聊着聊着,又回到洞背村的生活。洞背村的生活神秘特别,每个来访者都充满了好奇。 洞背村的人很多吗?我问,因为看见那么多楼。黄灿然说,不多。只是本村的人,每户都有两栋楼而已,所以显得多。其实也就几十栋,本村的户数还要除掉一半。 但这栋楼里的人,并不是本村的人。黄灿然居住的这栋楼,都是外来的租客,文艺书店的经营者、平面设计师、服装设计师等等,因为莫名的机缘,聚到了这栋小楼。往往是先成为邻居,后来才成为朋友。他们组织读书会,据说,去年读完了纳博科夫全集。黄灿然,他们称为黄老师,有时会为他们讲讲诗歌谈谈文学。 黄灿然讲,他一般不参加微信群,倒是这栋小楼邻居之间的微信群,他要参加。大家有时会讨论小楼的公共事务,有时会约约饭。当然,也会谈谈文艺。 正聊着,果然就有邻居来敲门,约黄老师晚饭。黄灿然只好跟他们解释,来了一群朋友,改天吧。后来,又有邻居跟黄老师约下了第二天的午饭。 关于生活,我问得很具体。生活方便吗?离城市那么远。黄灿然说,蔬菜这些当然没问题,下山有集市。那你要做饭吗?做些什么?要做饭的。兼顾营养和简单。比如?比如煎个牛排,做点蔬菜。牛排,哪里买啊?邻居去城里超市,一般会帮我带些东西。住久了会觉得在城里会不习惯吧?有朋友问,住在山里怎么打牌看电影?住在这里就是不想打牌不想看电影啊。 黄灿然是去年六月搬到这里的。在《大公报工作近二十五年,下班后才能写作读书,终于下了决心,辞了职。在深圳洞背村,租下这一百平米的房子,每个月也才一千元。之前他在香港租的不到四十平米的房间,月租一万港币。在这山里住下,既可以观察内地生活的变化,又能不为物役。 在黄灿然的房间里,电脑是朋友送的。旁边的音箱来自邻居的朋友,朋友多装了一套,就送给了他。客厅里的椅子来自邻居,是开茶庄剩下的。有两个书架也是邻居送的,它们曾是摆放酒的展示柜。甚至他的智能手机也是送的,宽带公司送的,不足之处是容量太小,他不得不每天删掉前一天的记录。 这些拼凑来的东西,是装不满这宽大的房间的。但仔细一看,房间里其实还有很多其它房客。书房的墙上,有一砣奇怪的,像水泥或泥巴的东西,那是一个蜂巢。黄灿然介绍,这种蜂叫泥壶蜂。窗玻璃上,有一组排列整齐的白色圆点,我认得,那是一种蛾子产下的卵。虫子在这里是来去自如的。黄灿然乐得跟它们和谐相处。 这段时间,黄灿然每天还要遛狗。一条叫淘淘的金毛,这是住在洞背村的另一位诗人孙文波的狗。孙文波回成都老家过春节了,到三月还没回来。金毛的运动量极大,黄灿然只好增加了每日爬山的路程。 我们几个开玩笑地把这洞背村称为黄灿然的王国,这些动物、花草,也都是这个王国的成员。 这简单的生活,带来给黄灿然的东西,旁人很难了解。我们只知道,他到这儿之后,已经写了一百五十首诗了。 三 我们在村里的餐厅吃了晚饭,住在村里的客栈。 村里的餐厅并不简陋,虽是占地面积不大的民居,但有餐厅且有几层。最上一层是露天的,绿树环抱。这种情调,会吸引一些深圳城里人驱车前来。 客栈的乡村味更加浓郁。很旧的十来间民房,很小的院子。门口盆盆罐罐里开满了各色鲜花,院里墙边屋脚,也都是花草。两张喝茶的台子,几张舒服的座椅。竹篱外是农家的菜园。 院子有四只猫,一只狗,一只鸡。我们晚上来的时候,那只鸡已经睡了,就歇在露天的灶台上面。灶台旁是我们去后面房间的必经之路,它完全不顾我们来来往往。那只黑狗,左后腿是瘸的。据说小时候车压坏了脚,就被抛弃了。爱犬之家养大了它,这家店主这个星期才从那里领养了它。因为坎坷的命运,这只狗的性情极温顺胆小。那四只猫倒是活泼顽皮,我们在旁边喝着夜茶,猫儿不停地跑来挑弄大家。 整个店看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情调。我们翻出架上的茶叶,自己烧水泡茶。这倒是更让我们放松。店主是位叫小乐的姑娘,她呆在一间有着吧台的房间里,只是偶尔出来替我们换张碟子。我们几人和黄灿然延续着下午的聊天,谈诗,谈翻译,谈摄影,也谈微信公号,谈远远近近的世界。深夜才散。 清早我在院子里,看那些桂花、海棠、菊花之类,觉得跟我知道的广东人喜好的庭院花草种类不同。便猜想,店主不是当地人。我跟早起打扫的小乐聊天,果然,她老家在湖南。她以前只是洞背村的租客,要在市里上班,后来,朋友们觉得,这里缺一家客栈,她便辞了职,开起了客栈。后来,黄灿然跟我讲,小乐是画画的。我有点后悔,早知道该问问她,她墙上挂的那幅有趣的油画肖像,可是她的作品。 我们在黄灿然家中早餐,又继续聊天。他昨夜聊天回来,还为我们几人的早餐做了起司面包、红糖小米粥,今晨又准备了红茶和咖啡。更隆重的款待,是黄灿然要领我们去走他的山路。他跟我们讲,他每天都会去爬山,他有四条不重复的道路。 今天跟我们一起爬山的,还有两位从市里赶过来的画家王川和杨千。他们正在寻找一处合适的房子做画室。我猜黄灿然为了照顾大家,已经选择了一条比较容易走的道路。除了出村后的一段林间土路,后半程是木梯步道。山野间的这条步道,显然是精心修成的。两旁人工种下的三角梅和黄花风铃木,正开得鲜艳。太阳强烈起来,树的影子和木梯空隙的影子混合在一起,让我走得很吃力。但黄灿然很轻松。 我们下到山脚,就到了另一个村庄——— 盐村。这个村庄的气质与洞背村完全不同,因为交通便利,它有些厂房。有了工厂,就有了外来的工人。我们穿过村庄的时候,能看见发型屋之类的小店,小店都有着奇中梁百悦汇特的名字。我跟晓黎讲,你的那部关于杀马特青年的电影里,应该有这样的小店。村庄外面有一小段海滩。海滩边上,还歪着一辆摩托车,车上放着一双鞋。是某位赶海的村民留在这儿的。远处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村民,正在捕捞。平民化的海滩,没有一点旅游包装,显出一种朴素之美。我们随随便便走在沙里,看了看贝壳,看了看礁石上长的海苔。后来,我问黄灿然,在洞背村写诗和香港有什么不同。他说,他在写他的观察,村子和周围的事,在香港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和感受城市,但题材和心境不同了。 我在中大图书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读了他几首洞背村的诗。墙上的蜂巢、金毛淘淘、绵延的青山、登山步道都在诗里,那些我见过生活细节,又带上了诗人的独特印记,让黄灿然的王国,一瞬间就回来了。 ◎西门媚,作家,著有《实习记者、《看不见的河流等,现居广州。 来源:南方都市报 作者:西门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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